这些年走过的博物馆【3】 德加和他的芭蕾舞者

正如作家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Malcolm Gladwell)在畅销书《异类》中所揭示的“一万小时定律”:要想在一个领域达到大师级的境界,往往需要付出经年累月的专注与持续练习。然而,单纯机械地重复一万次不过是原地踏步,真正的卓越,永远伴随着在复盘与纠错中的不断自我迭代。

正如德加那些惊艳世人的舞者画作与粉彩雕塑,从来不是灵光一现的偶然,而是在无数次单调却极致专注的重复中,淬炼出的永恒艺术。

 

图片来自网络

在群星闪耀的印象派大师中,埃德加·德加 (Edgar Degas) 是一个极其独特且清醒的“异类”。正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对他的评价,他被同时代人称为“对现代性深深着迷的观察者“。与莫奈、雷诺阿热衷于户外阳光和自然的画意不同,德加将目光死死锁定了19世纪现代都市的日常切片与剧院后台。特别是他革新的“摄影式”构图与视角:德加彻底打破了古典主义对称、呆板的构图法则。他大胆地采用类似现代摄影的“裁剪法”、不对称布局和异乎寻常的俯视或仰视视角。

在他的画布上,芭蕾舞女演员往往被切掉一半,或是在系鞋带、揉关节、后台打哈欠——这种“抓拍式”的偶然感,赋予了作品强烈的现代呼吸。

德加没有去描绘宏大的神话或壮丽的山河,他用冷峻、敏锐甚至带有一点偷窥视角的笔触,记录了现代工业文明下都市人的疲惫、优雅与真实。他既是古典技法的继承者,更是现代视觉美学的真正开路人。

还是请各位看官跟着我的参观顺序走, 去欣赏德加的画作吧。

来到世界四大博物馆之一的大都会博物馆。在著名的哈维迈尔展厅(The Havemeyer Galleries), 看到了德加最具震撼力、也是最受瞩目的旷世杰作《十四岁的年青舞者》(The Little Fourteen-Year-Old Dancer)。

读了展牌,粗略了解了这尊雕塑背后有几个非常动人的细节:

  • 惊世骇俗的“现实主义”:德加在1881年的第六届印象派展览上展出了这尊雕塑的原始蜡制版本。当时它引起了巨大的轰动甚至争议,因为与传统古典雕塑追求的理想化美感不同,德加极其真实、甚至带点生涩地呈现了一个底层巴黎芭蕾舞女学员的叛逆与倔强——她微微昂起下巴、面部线条紧绷、姿态略显僵硬。  
  • 跨越时元的材质实验:原始模型是用蜂蜡着色来模拟真实的皮肤质感,并穿上了真正的织物紧身衣、棉质纱裙(tutu)、芭蕾舞鞋,甚至用马尾毛做了一束扎着丝带的假发。我们现在看到的青铜铸造版本(铸造于1922年,纱裙则是2018年更换的复制版本),依然完美保留了这种混合材质的先锋感。  
  • “一万次重复”背后的凝视:德加为了创作这个名叫玛丽·范·戈特姆(Marie van Goethem)的小模特,留下了数量惊人的木炭画、粉彩草图以及裸体研究。正如我开篇所说,每一个完美的瞬间背后,都是艺术家无数次近乎偏执的细致观察与反复打磨。看着她高傲又脆弱的仰头姿态,仿佛能直接触摸到19世纪末巴黎剧院后台的空气。

在同一展厅-哈维迈尔展厅, 还有镇馆之宝的《《舞蹈课》(The Dance Class / La Classe de danse),创作于1874年左右。正好就在那尊《十四岁的年青舞者》雕塑旁边的墙面上,相伴相映。 这幅画的灵魂人物,正是传奇大师朱尔·佩罗(Jules Perrot):右侧那位手握长木杖、身穿灰色西装的老者,正是当时享誉欧洲的芭蕾舞大师朱尔·佩罗。他正在拄着木杖给中间做动作的少女指导步伐,整个排练室的喧嚣似乎都围绕着他的权威而沉淀下来。画里有德加式戏剧性的“不规则视角”与空间:

  • 透视倾斜:地板占据了画面下半部分的绝大部分空间,并以极大的角度向右上方延伸,带有非常明显的日本浮世绘构图风格。
  • 瞬间的抓拍感:德加摒弃了传统古典画的摆拍感。前景左侧的女孩正扭着脖子背部发痒,有人在挠背、有人在整理丝带、有人在百无聊赖地扇扇子。这种“后台真切生活”的无意流露,恰恰是德加眼中最动人的现代性。

旁边这幅是德加非常独特且耐人寻味的一幅佳作——《排练室里的舞者与低音提琴》(Dancers in the Rehearsal Room with a Double Bass),创作于约 1882–1885 年间。

读着展牌信息,这幅画有几个非常迷人且关键的看点, 它有独特的“横幅/饰带(Frieze)”构图。正如展牌所介绍,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德加创作了四十多幅采用这种“拉长饰带(frieze)”格式的排练室场景。这种极具横向延伸感的构图,灵感部分源自日本浮世绘版画和古代建筑饰带,打破了传统画框的纵深限制。  画面左下角赫然躺着一把巨大、沉静的低音提琴,琴身优雅的木质弧线与前景中弯腰系鞋带的舞者形成了绝妙的呼应。  低音提琴此刻是静止的,但舞者正在为即将开始的跳跃做准备。乐器的休息与肢体的微调在同一个画面里对话,暗示着艺术背后那份沉稳、厚重的基本功积累。德加将视线聚焦在一个极其日常且重复的动作上——舞者深弯下腰,仔细系紧舞鞋的鞋带。  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准备动作,恰恰道出了芭蕾舞者的日常:在登上闪耀舞台之前,是成百上千次这样弯腰整理、系鞋带、活动踝关节的枯燥细节。

展牌上的技术分析(Technical analysis)提到一个非常有趣的细节:虽然德加通常以不断重绘、反覆修改而出名,但这幅构图复杂的作品,他几乎是在一次集中创作中一气呵成完成的,仅做了极微小的修改。这充分展现了他此时对空间与形体驾驭的极高熟练度。  

这幅画虽不是德加最有名的画作,确是我最喜欢的画之一。没有描绘聚光灯下华丽的旋转,而是记录了音乐暂停、舞者弯腰的练习间隙。静静躺着的低音提琴与整理鞋带的舞者。真正的伟大,就藏在这些平凡、专注且不断重复的准备时刻里。

1890年的油画作品——《粉与绿中的舞者》(Dancers, Pink and Green)粉与绿中的舞者》(Dancers, Pink and Green,约1890年)。  这是在大都会德加画作里我最喜欢的我最喜欢的一幅。绚丽与厚重并存的“色块律动”-画面中最抢眼的就是舞者们身上鲜艳的绿色纱裙与粉红色的肩带、饰边。德加晚年视力逐渐衰退,这促使他开始使用更加纯粹、饱和且富有块面感的色彩。  还有连续动作的“动态分解” —画中这四位身穿同样舞裙的女孩,与其说是四位不同的舞者,不如说是德加在描绘同一个舞者在几秒钟内的连续动作分解——一个人在整理肩膀上的丝带、叉腰、整理头发。  

 凝神细看, 在舞台幕布后的阴影画面右侧,有一块厚厚的黑色舞台背景幕布(或者侧翼布景)。在幕布的阴影里,隐约伫立着一位身穿黑衣、戴着高顶礼帽的绅士侧影。   这一笔极其冷峻,瞬间把画面从单纯的美感拉回到了19世纪巴黎歌剧院真实的社会背景:那些有权势的男赞助人站在后台侧翼,注视着刚刚结束练习或准备上场的女孩们。  这幅画完美融合了德加晚年在色彩上的突破、对形体动态重复演练的痴迷,以及对现代生活无情而敏锐的观察。

大都会里其他的作品我就不多写了。每次去《世界周刊》投稿,编辑都说文章太长,让我自行删减。就把照片贴出来。

然后,跟着我飞跃大西洋,来到伦敦的英国国家美术馆(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虽然这幅画的购置资金用的是科陶德基金会/Courtauld Fund,但它一直以来都是国家美术馆的重磅馆藏。面对这幅德加年轻时倾注无数心血、反复修改至去世的《青年斯巴达人操练》,那种扑面而来的历史厚重感和古典张力,绝对是伦敦之行最震撼的视觉体验之一。

在这里,深色墙面衬托着这幅德加极为罕见、极具分量的早期经典杰作——《青年斯巴达人操练》(Young Spartans Exercising,约1860年)。  

这幅画对于理解德加整个艺术生涯、尤其是我一直在探讨的“练习与技法”主题,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 罕见的“历史画”雄心与古典追溯

与一众后印象派画家不同, 德加出生于巴黎一个富裕银行家家庭,外祖父是美国新奥尔良的富商,祖父是个画家。从小德加便生长在一个充满艺术的环境中。他很小就在意大利受正规绘画艺术教育,后回到巴黎学习古典艺术。他师承安格尔:对“线条与秩序”的终身崇拜。

画中描绘了斯巴达的青年男女在进行摔跤等体能锻炼,他们的母亲以及古斯巴达的立法者吕库古(Lycurgus)在一旁注视着。这种古希腊题材和横向展开的“饰带式(frieze-like)”构图,明显是在向古典浮雕和传统学院派历史画致敬。  在《青年斯巴达人操练》中,我清晰地看到安格尔式的严谨:年轻人体态的轮廓线清晰而优雅,人物的站姿与造型呈现出一种古典雕塑般的秩序感。背景里隐约可见的夕阳余晖、大地与天空相交处温暖柔和的色彩过渡,正是德加汲取德拉克罗瓦色彩技法的体现。  

  • 这幅画也是他的自我定义:德加对这幅早期作品极其珍视,他一直把它挂在自己的画室里,以此提醒来访者:他远不仅仅是一个“画舞女的画家”。  把这块画布留在了自己身边直到去世,在漫长的岁月中对它进行了多次重新修改。这种不断的打磨、推翻与重塑,恰恰是德加艺术生命永葆活力的“一万小时”刻意练习的缩影。  

随着人流走到了一个狭小的走廊,竟看到了极具重磅价值的“新收藏”晚期粉彩名作——《芭蕾舞者》(Ballet Dancers,约 1895–1905 年)。  

展牌特别提到,芭蕾舞者是德加一生都在探索的题材。在这幅作品中,德加并不是直接对景摆拍,而是先对每一个人物进行单独的习作研究(studies of each figure),最后将它们组合拼接成如古代建筑饰带般(frieze)横向展开的整体构图。他让看到了芭蕾舞者真实的肉身代价:扭曲与疲惫。在华丽的橙粉色与天蓝色蓬蓬裙(tutu)之下,德加毫无保留地揭示了真实的残酷:   画面右侧的舞者正疲惫地趴着或极力伸展,姿态显得生涩、扭曲乃至有些别扭(awkward, contorted postures)。   展牌冷峻地指出,这种别扭的姿态真实反映了这项高强度、甚至带有剥削性质的职业给年轻女孩们带来的身体磨损与肉体代价(physical toll)。舞台上的轻盈旋转,背后是无数次超越身体极限的枯燥压迫与重复训练。这是德加晚年极其典型的粉彩画,是他的“巅峰色彩”。此时他的视力已严重衰退,但他用极其饱满、层层叠加的橙黄与湖蓝笔触,在画纸上爆发出炫目的色彩能量。那种粗犷却极具张力的线条,是他几十年画笔不离手的“肌肉记忆”在晚年达到的最高境界。

非常经典且充满心理暗示的肖像画杰作——《在她父亲书房里的埃莱娜·鲁阿尔》(Hélène Rouart in her Father’s Study,约1886年)。

从纽约大都会那些灵动、现代的歌剧院后台,瞬间跨越到这幅充满古典张力与漫长修改痕迹的青年斯巴达人,还有他的粉彩画的巅峰之作,我的“博物馆漫步”不仅在空间上完成了跨越大西洋的串联,在德加的艺术时间轴上也从成熟走向了起点。

然后在街上偶遇梵高包耳朵自画像, 来到考尔陶德艺术馆。 在后印象派展厅,看到这尊青铜小雕塑德加著名的舞者系列塑像之一,《准备翩翩起舞的舞者,右脚在前》(Dancer Ready to Dance, Right Foot Forw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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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加生前极少向公众展示他的雕塑作品(除了1881年展示过的十四岁舞者蜡像),这些小雕塑大多是他留给自己的“三维视觉笔记”。特别是在艺术生涯晚期,随着视力急剧衰退,德加越来越依赖手掌与手指的触觉感知。他通过在工作室里不断捏捏揉揉这些小蜡像,将舞者在起跳前瞬间的平衡感、手臂伸展的幅度,转化为自己脑海与双手中的“肌肉记忆”。德加去世后,人们在他的工作室里发现了大约 150 尊蜡制和泥制的小型雕塑,主题大多是舞者和马匹。德加生前将这些雕塑视为私下的练习与实验性创作。他的继承人后来将其中一部分铸造成了青铜雕塑。这些原始模型内部常常用日常物品(如木棍或火柴)来做支撑和加固。仔细观察这尊雕塑,还能看到舞者右手旁露出的一小截木棍。

雕塑旁边的这幅画是核心馆藏之一,1874年的油画《舞台上的两位舞者》(Two Dancers on a Stage)。  

 

德加签名
考尔陶德艺术馆的中厅

 

然后,在隔壁展厅看到了——赛马系列中的名作《赛马前的骑师》(Jockeys Before the Race,约 1878–1879 年), 是德加在芭蕾舞之外另一个极其重要的创作题材。

这幅画展示了德加在构图和艺术媒介使用上极为大胆、甚至可以说是革命性的探索:激进的“垂直立柱”切割:日本浮世绘的极致运用粗暴而精妙的分割:画面最震撼、最反传统的地方,莫过于中间那根高高耸立的灰色起点标志杆。它像一道刀锋一样竖向穿过整幅画布,甚至直接把前景右侧的马匹和骑师“一分为二”。  展牌特别提到,这种将主体遮挡、不对称且不规则的遮断式构图,源于德加对日本浮世绘版画极具独创性构图的深深推崇。他故意打破传统的“焦点透视”,创造出类似摄影抓拍现代临场感。观众带来了极大的视觉冲击。  

然后转场到马德里,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看到德加晚期非常著名且充满动感的粉彩画杰作—》或《绿衣舞者》   创作于:1877–1879 年

这幅画将视线直接拉到了演出高潮的瞬间,构图与色彩极具冲击力:画面采用了少见的高角度俯瞰纵向构图。前景中央的领舞者身穿孔雀蓝/绿色蓬蓬裙,右臂高高举起,单腿着地,整个身体呈现出一个极具爆发力的动态姿态。他那粉剧烈的色彩碰撞:画面中舞者裙摆上的亮蓝色、绿松石色与背景中其他舞者身穿的橙黄色形成极其强烈的对比。德加晚年视力逐渐模糊,但他对舞台人工灯光的捕捉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粉彩笔触在画纸上层层堆叠,蓬蓬裙上的斑点与线条如同散落的光斑,让整个舞台充满了轻盈而梦幻的包裹感。背景里的“群舞衬托”是几位身穿橘色舞裙的群舞舞者。她们或立或观望,静止的群舞与前景领舞者的剧烈动作构成了动静结合的戏剧效果。

这幅画完美凝固了德加通过成千上万次对人体结构与动作习作的演练后,在画布上迸发出的最终光彩。无论是线条的记忆还是色彩的堆叠,都展现了他晚年粉彩技法的极致高峰!记得读到过德加曾通过关系亲自拜访过年迈的安格尔,当时安格尔给年轻的德加留下一句影响他一生的忠告:“画线条,年轻人,多画线条,无论是凭记忆还是凭生活。”画中用线条勾勒出绿松石色蓬蓬裙,生动而让我一眼万年。于是艺术史学家一致认为:在线条的运用上,他达到了其他安格尔的弟子及其追随者都不能企及的地步。

太长了,不能再写了。下次看到更多画再另开一篇吧。从纽约大都会的喧嚣,到伦敦与马德里展厅里的光影流转,这一趟横跨四大博物馆的漫步,让我悟到了德加笔下的真谛:世人惊叹于舞台上的轻盈飞跃,他却将一生倾注于无声的重复与磨炼。从每一次弯腰系鞋带到千百次的构图重构,他用一生的“刻意练习”证明——所有的神来之笔,不过是把最平凡的日积月累,淬炼成了永恒。

1 Comment

  1. J
    October 24, 2026

    Nice ! A bigly lik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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