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梵高【4】 回家之画家的宿命

上篇写到阿尔。 高更的到来最后成了悲剧。这部分等到到伦敦看了包耳自画像真迹再写。但高更与梵高同住同画的结局就是一个悲剧。

高更是何许人也?《月亮与六便士》的主角查尔斯·思特里克兰德(Charles Strickland)是以画家高更的生平为原型创作的。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描绘了一个中年男子放弃一切去追寻艺术理想的故事,它的核心灵感正是来源于画家高更传奇而叛逆的一生。

在阿尔, 他在等待高更的到来, 精心布置黄房子里的房间。这幅《卧室》画的就是就是给高更准备的卧室。端详这幅画,看得出画家热情洋溢地布置他们的新家。画了几幅新的画作挂在墙上。东西也是成双成对的。挂在右墙上的画,左边的是梵高的自画像,右边的无法辨认是那幅作品,画中原型也无法得知了。

我能从画中感到某种不安和紊乱的情绪。 仔细看墙壁的角度、地板和床的夸张透视,紧张的氛围扑面而来。《阿尔的卧室》一共有三个版本。阿姆斯特丹这幅大概是第一版,是在这里住的时候画的。它在梵高住院时被罗纳河的洪水损坏了。他寄给弟弟提奥修复。我在书上读到,第二版现藏于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在奥赛博物馆的应该是第三版,是画家在圣雷米医院时画的。我能看出不同的是卧室地板的颜色。 眼前这幅,四角的地板颜色是绿的,而中间常常被踩过的部分,颜色是斑驳的,与奥赛版的赭棕色完全不同。

这间卧室,梵高画了不止一次。床、椅子、窗、墙上的画,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可真正站在它们面前,你会立刻知道:它们不属于同一个时刻。眼前这一幅,是当下。他还住在阿尔勒的黄房子里,每天醒来,阳光直接落在床沿。椅子被拉动过,地板不完全平整,透视略微倾斜,却真实得近乎倔强。而奥赛那一幅,是回忆。他已经离开那里,在疗养院里,凭记忆把它重新安放。颜色变得柔和,线条更安静,一切都被轻轻整理过。这时的卧室,不再承载生活的重量,而是承载一种愿望:如果世界可以这样安静就好了。

这不是梵高画的梵高。这是高更眼中的他。他正在画向日葵——那是梵高最炽烈、最孤独的象征。花朵盛放,却低垂着头,颜色浓烈得近乎疲惫,仿佛燃烧之后的余烬。

高更画的:画向日葵的梵高

背景被压成平面的色带:黄、绿、蓝,没有空气,也没有远景。世界在这里停止呼吸,只剩下画画这件事本身。高更刻意抹去了光影的自然变化,让人物显得沉重、封闭,像被思想困住的人。

这是高更的凝视:他并不试图理解梵高的痛苦,而是把那种专注到近乎自毁的创作状态定格下来。梵高的手向前伸着,却似乎永远触不到花的中心——他在追逐光,却始终站在阴影里。

这幅画完成后不久,两人的关系彻底破裂。再后来,阿尔勒的夜变得安静,向日葵仍然盛开,而画画的人,却一步步走向更深的孤独。

这是一幅关于天才、友谊与无法共存的灵魂的肖像。

安静,却不温柔。

割耳事件并未止于个人悲剧。阿尔勒居民开始认为梵高 “危险、不可预测。30 多位邻居联名请愿,要求当局将他 隔离或驱逐。于是,1889年5月,梵高来到了圣雷米精神病院治疗、。它坐落于山谷,这座山谷早在古罗马时代就吸引了众多游客前来参观。有人将这座隐秘的山谷与贯穿欧洲最高脊梁的神秘的阿尔卑斯山媲美。而他的房间非常小。他与外界的联系只是一扇窗。大部分时间梵高是通过病房那扇窗对位取景来进行创作的。然而他的多少幅人间最美的画作,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画出来的。几个月后秋天,他向窗外望去,看到了一位农民正在田间收割麦子。那是一个阳光充足的午后,金色的阳光照着金黄的麦田。梵谷之前也创作过《收割者》,但是从来没有使用过这样充满强烈张力的黄色。蓝色山丘绵延,金黄麦浪翻涌,唯一的收割者在劳作 。画面通过直线、点状笔触强化视觉张力,收割者原始拙朴。占据超过画面一半的金黄麦田把他显得更加渺小。太阳在最上面与广袤的麦田呼应着,有种凄楚的美。谁能想象出这么美的艺术是极致的孤独、是生命中血淋淋的代价换来的。

第一只是兔子标本;第二只是梵高笔下的兔子3D版。

三楼最后的展厅是梵谷离世前最后的画作。

从圣瑞米出来,经朋友介绍,梵谷来到了巴黎北郊的小镇-奥维尔, 因为那里有一个加歇医生能够医治梵谷。他很懂画,是巴黎很多名画家的朋友。然而梵谷在这里住了75天之后就离世了。在这里一共画了70幅油画。其中举世注目的一幅就在眼前-《麦田群鸦》。

这幅作品是极为著名的的画作,也是最能引发观赏者猜测的一幅。长长的画布上,被风吹倒的麦田占据了一半的面积,阴云密布的天空呈现出由浅至深的蓝色,与麦田的黄色对比鲜明。画面上只流动着色彩和韵律。充满压抑和不安。梵谷运用了大量的短线条,并主要用了三原色,蓝、黄、红、来描绘。用深浅蓝色表现天空,黄色的麦子、红色的麦田小路。泥土、小路和野草几乎被简化到只剩笔触。似乎它有强大的力量,把我吸进画中。眼前三条岔路从我视觉的焦点分散开,似乎又无法到达那个漫长的地平线,路消失在麦田里。而四散而飞的黑乌鸦,扑向我。空气凝固了。此刻我似乎感受到梵谷心里的抑郁、焦虑、抵抗,以及无所遁逃。他在给提奥的信里说:“在动荡的天空下是一片麦田,我在画里要强调悲伤感和极致的孤独感。……你会尽快看到这一点,因为我希望尽快将它们带到巴黎,我确信这些画会告诉你我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内容。” 一周后,1890年7月27日,他在这片麦田里对自己开了枪。《麦田群鸦》无疑是他留给最亲最爱的弟弟提奥,和这个凉薄世界的诀别书。

左:梵高住的小酒馆, 奥维   中: 未完成的写给提奥的信   右:保罗·凡·里塞尔画的《弥留中之梵高》

日本导演黑泽明在80岁拍的电影《梦》。 其中第五个梦《鸦》中,就是梦到了梵高的麦田群鸦。 他是梵高的崇拜者, 以电影致敬梵高。黑泽明让“观看者”不再站在画前,而是踏进梵高的画布。那片麦田不再是构图,而是道路;不再是颜料,而是风。金黄的麦浪翻涌着,乌鸦低飞、盘旋、掠过天空——和你眼前这幅画一样,没有解释,也没有出口。

图片来自电影截图

黑泽明选的,正是这种画:不是风景,而是状态。不是“美”,而是逼近。

在《麦田群鸦》中,道路通向未知,又似乎哪里都不去。天空被切得很低,乌鸦不是点缀,而是噪音、预兆、心绪的回声。梵高在这里已经不再描绘自然,而是在描绘意识本身——一种无法停下、无法回头的内在行走。

几乎没有情节。只有行走、凝视、迷失。就像这幅画——它没有中心,却让人无法离开。

而黑泽明在《梦》中做的,是把这种“意识状态”拍成电影语言:画笔的方向,变成了摄影机的移动;颜料的堆叠,变成了地形的起伏;乌鸦的黑色,变成了时间的阴影。他相信艺术家能看到自己宿命的终点: 乌鸦翻飞的麦田便是梵高宿命的终点。

梵高葬在了奥维的麦田。弟媳乔安娜在为了求得安慰而诵读《圣经·撒母耳记时》看到这样一句话:他们死时也不分离。于是在1914年,她把提奥的灵柩迁往奥维,葬在梵高的墓旁,让兄弟俩永远在一起。

两天的参观结束了, 这个回家系列就写到这里吧。 还有太多的画、太多的梵高故事要写。 总有人问我喜欢梵高什么?哪一幅画打动了我?他把自己痛苦的生命,化作了狂喜的美。

描绘痛苦不难,但能用热情与痛楚,去描绘世界的喜悦、狂欢与壮丽……在他之前,从未有人做到。之后也很难逾越吧。

哪一幅画打动了我?他燃烧生命的形式才是那帧最动人的作品吧。

1 Comment

  1. J
    January 15, 2026

    A big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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